蜀门更改脚本:蜀门私服:山河·终结篇(二十一) 时未寒 著 | 名家专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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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河·终结篇(二十一)

时未寒 大陆新武侠四杰之一,与凤歌、王晴川、小椴合称南凤歌北晴川西未寒东小椴,为第四次武侠革新的代表人物。文风璀璨华丽,故事凄丽感人,结构绵密大气,从精彩而富创意的武打、灵活生动的性格描绘、曲折多变的情节布局中,可见其拥有不凡的功力。其代表作“明将军系列”以金戈铁马、英雄气概和技击的阳刚之气,在大陆新武侠作品中独树一帜,被誉为“大陆新武侠扛鼎之作”

感悟真心

华山脚下,老君犁沟。据传此处原是无路,乃是老子李耳驾青牛用铁犁开的,形如耕地时留下的犁沟,故得此名,乃是上华山的必经险道。

沟前两条岔路,一道通往华山最高峰南峰之顶,另一条则是通往西峰的养心观,那里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华山派之主观。掌门无语大师,名列白道四大高手之一。

岔路口旁有一间小屋,占住形势要冲,来往行人皆由此而过,乃是华山派知事会客之所。

清晨,大雪纷飞,苍茫一片

小屋前却有两道人影在雪中跃动不休,只见剑光闪烁,杖影憧憧,激起漫天雪浪,却是两名青衣僧人在比斗,一僧三十余岁,手里握着长剑,另一僧不过二十出头,手持铁杖。两人蹿高伏低,剑来杖往,斗得十分激烈。

忽听持剑僧人低啸一声,纵身高高跃起,双手握剑,竟是将那长剑当作战刀一般,直劈下来。使杖僧人见这一招来势劲疾,欲避无门,只得挺杖硬接。那知剑杖相交一瞬,那长剑忽然一抖,并不与铁杖力拼,而是微微一侧,沿着杖身直滑而下。使杖僧人心知不妙,一声“哎哟”尚未出口,长剑骤停,锋锐的剑刃距他手指不过半寸。

使杖僧人惊魂未定:“海空师兄,你这一招从至刚威猛的‘泰山压顶’化为至柔巧妙的‘顺水推舟’实在精彩,更难得是最后关头留有余力不发,若不然,小弟这几根手指可是保不住了。”

那使剑僧人呵呵一笑:“同门过招,自当点到为止,但若是遇见敌人,那就决不容情了。不过海林师弟能接我二十多招,比起从前已是大有进步。”

“这都是海空师兄指导有方。”原来这两位僧人乃是华山掌门无语大师的弟子,于此处练功试招。

那海空师兄听到了师弟的夸奖,面上却不见得色,而是怅然一叹:“你我武功练得再好又有何用,遇上真正的高手依然不堪一击,别的人先不必说,就说那个喜欢下棋的小子,看似瘦弱,却有真才实学,只怕我再练三五年也未必赶得上他。”

海林道:“他的模样虽然看着不起眼,但却是虫大师的嫡传弟子,早就名满天下,我们岂能与之相比?”

“不然。夏虫语冰乃是江湖上白道四大高手,师父与虫大师齐名,何等风光。但偏偏门下弟子不争气,难与琴棋书画一较高下,每每念及此事,心甚惭愧。”

“海空师兄不必沮丧,依我看你的天分并不亚于他,师门武功亦不见得逊色,何况他整日沉迷于棋道之中,只要你勤学苦练,总有一日超过了他。”

海空苦笑一声:“话虽如此。但我虽自认聪明才智并不亚于他,但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……”说到这里,蓦生感应,长剑斜指山坳边的一方大石后,“何人鬼鬼祟祟藏在那里?”

从大石后转过一男一女,都不足二十岁的年纪,少男浓眉大眼,英俊潇洒,眉眼正气凛然;少女轮廓秀美,清丽出尘,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,令人一见心生亲近。

“你那么凶做什么?吓我一跳……”少女拍拍胸口,仿佛惊魂未定,却是口若悬河,丝毫不让,“这华山又不是你开的,我们只是路过于此,见你们舞刀弄剑的,自然不敢上前,哪有什么鬼鬼祟祟?”

武林中窥人练功原是大忌,轻则擒下拷问,重则引来杀身之祸,海空原是微有几分怒意,但见两人形貌俊秀,相携而来,如同一对璧人,不禁暗喝一声彩,又听那少女解释得俏皮可爱,顿时气也消了大半。不过看那少女神情中全无惧意,当是身怀武功,西岳华山向以天险称著于世,冬季风雪封山,道路湿滑,少见游客,却不知此二人是何来路?当下口宣佛号,沉声道:“两位施主好。不知到华山上有何贵干?烧香还愿可走左边的小道,径通本门养心观;若是入山游玩请右行,可达最高的南峰,不过今日风雪太大,山路险峻,尚请多多留意脚下。”

少年上前半步,拱手为礼:“这位大师请了,两位可是华山门下,不知法号如何称呼?”

海空见他彬彬有礼,举手投足间隐有大家之风,心生好感,将名号说了。却听那少年淡淡道:“在下裂空帮许惊弦,与温柔乡弟子水柔清前来拜见无语大师,烦请通报。”

二僧同吃了一惊,脸色大变。海林失声道:“原来你就是许惊弦,名头不小,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!”

近年来在江湖上,许惊弦这个名字可谓无人不知,随大军平定南疆、助明将军逃脱一众媚云教、擒天堡与乌槎高手的追杀,观月楼力敌慕松臣救出夏天雷,随后在梅影峰接任裂空帮主,无一不是震动武林的大事。风头之劲,一时无两,自碎空刀叶风与沈羽相继淡出江湖后,目前 可与之抗衡的少年英杰便只有京师中,声名鹊起的平西公子桑瞻宇。虽然除了凭借“天脉血石”退去吐蕃大军外,桑瞻宇并无其余出色功绩,但人在京师,受皇上御封,又有一众豪门为其营造声势,仅以名望而论,与许惊弦可谓一时瑜亮,难分轩致。

许惊弦微微一笑,谦然道:“小弟后学末进,见闻薄浅,承蒙诸多前辈抬爱,方有小成,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。”

华山门下弟子私下议论中,只道这位名满江湖的许惊弦必是位丰神俊朗、意气遄飞的豪侠,谁知百闻不如一见,原来却只是一位稚气未脱、言语谦逊甚至略带些羞涩的弱冠少年。

二僧互视一眼,海空朝许、水二人正色道:“阿弥陀佛,可惜许少侠来得不巧,师父云游在外,不知归期。这便请下山吧。”言罢双掌合十,随即一挥,摆出送客之态。

水柔清见二僧说话毫不客气,不但未请人入屋,奉上茶水,对许惊弦亦不尊称一声“帮主”,显是未将他们放在眼里,心头大是不忿,冷哼一声:“小时候听长辈说起无语大师,我就好生奇怪,他又不是天生的哑巴,偏偏去练什么‘闭口禅功’,整日不发一言,岂不是好生无趣?谁知长辈将我呵斥一番,说那无语大师其实佛法精深,深知世人纷争多由口角而来,唯恐言多必失,生出嫌隙。我这才明白,故而对大师与华山一派好生相敬。哪知他门下弟子却是这般无礼,明知我等远道而来,不问清来由便开口逐客。嘿嘿,我看你们不但武功未得大师真传,就连风度亦难望其项背啊……”

二僧本听水柔清对无语大师颇多赞誉,面上皆含笑意,谁知她话锋一转,不但对二人极尽讥讽嘲笑,更是捡起方才自怨武功不及他人的话头,海林怒道:“原来你早就在一旁偷听了。”

水柔清笑道:“你们说那么大声,我又未练闭耳禅功,想不听亦不行呀。”

海林道:“师兄请你们离开,全是出于一片好心,你们怎不识好歹?”

“是是是,华山上狼虫虎豹皆会趁着大雪天出来,还要多谢两位大师救我们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
海林气得脸色青白,还想再争,奈何口舌笨拙,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是把禅杖重重一顿。

水柔清冷然道:“看来若是我们不走,你就要动手了。来来来,让我领教一下华山弟子的高招。”说罢就要上前,却被许惊弦轻拉了一把,不再多言,只是噘着嘴生闷气。

海空轻宣佛号:“女施主请息怒,师弟退下。”海林垂首应诺。

海空平日吃斋念佛,修身养性,自不会与水柔清一般见识,又知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姑娘伶牙俐齿,若是与她斗起嘴来,只怕难以收场,也不多作解释,仅是一笑不语,仍是恭身送客。

许惊弦留意到二僧方才对视之时神情蹊跷,海林言语中似是另有隐情,暗忖起初未通名姓之时,两人并无拒客之意,还好心指点路途,一听到自己名字,却立刻翻脸不知是何缘故?凝声问道:“敝帮夏老帮主极为推崇无语大师,裂空帮与华山派亦素无纠葛,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,还请不吝告知。”

海空道:“许少侠言重了,此事与裂空帮、温柔乡皆无关系。”

“既然如此,二位为何一听到在下的名字就拒之门外,想必是针对在下本人了?”

海空不料许惊弦反应极快,立刻抓住自己言语中的破绽,心头暗赞,口中道:“久仰许少侠盛名,只是家师外出,不便接待,得罪之处,尚请海涵。”

许惊弦心知有异,但强龙不压地头蛇,既然二僧不肯说出实情,总不能将他们擒下拷问。心念电转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既然无缘面见无语大师,在下亦不勉强两位,这便告辞下山。待无语大师回山之后,还请给裂空帮通知一声,改日再来请见。”

水柔清叫道:“无语大师不在,就叫那个喜欢下棋的小子来见我们吧。”她与许惊弦初至华山,见二僧比武,不便上前,本是偷偷躲在一边观看。待听到他们提及那位“酷爱下棋”的小子,身份又是虫大师的嫡传弟子,终于证实了那日由四大家族赶往梅影峰途中,在小庙中遇见的怪客正是琴棋书画四大弟子中的齐生劫,想起他那一副痴迷棋道的模样,忍不住轻笑了一声,这才被二僧发觉。

海空面色一沉:“那位施主并非本门中人,何况此刻亦远赴他方,并不在华山之上,恕小僧难以从命。”

许惊弦哈哈一笑:“这位水姑娘心直口快,大师不必介怀。我们与齐兄有过一面之缘,是友非敌,尽可放心。”言罢拉着水柔清去了。

海林低声道:“师兄,原来我们刚才的说话都被他二人听去了,怎么我竟一无所觉,幸好师兄机敏,还好未泄露什么本门机密。嗯,这个许惊弦果然有点道行。”

事实上若不是水柔清的那一声笑,海空亦不知有人欺近身畔,虽然言语上并无太多过失,但自己身为习武之人,少了警觉实是万分不该……

正自懊恼间,忽听到一记尖细的声音由山顶处传来,那是江湖中用于传讯的响箭发出的声音。

海空脸色大变,肃声道:“还不快去观里看看,稳住二师叔。”海林应承而去。

海空眼有忧色,望着许、水二人离去的方向,轻轻一叹:“阿弥陀佛,希望两位能躲过这一场无妄的杀孽!”

到了僻静处,水柔清忍不住抱怨道:“都怪你不好,非要拉我来华山。如今堂堂裂空帮主被人弄个灰头土脸的下山,瞧你见了斗伯伯如何交代。”

“你看你,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。”许惊弦调侃道,“斗师伯江湖经验何等丰富,什么场面没见过,难道还会嘲笑我们吃个闭门羹不成?”

“哼,你大人大量,忍得下这口气,本姑娘可不行。算来到此才不过一炷香时分,你要回潼关就先走一步,我可定要在华山呆足半日才行。若是依我的脾气,刚才就直接上山,才不信那两个霸道和尚敢把我怎么样。”

原来他们一行五人,从恒山离开后赶往无双城,途经潼关之时,许惊弦想到与齐生劫订下的华山之约,便让斗千金、多吉、阿义三人先在潼关等候,自己则与水柔清来到华山,约好晚间再重回潼关相聚。谁知出师不利,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水柔清自是不肯就此打道回府。

许惊弦笑道:“清儿既有此意,小弟岂敢不奉陪?”

水柔清喜道:“好呀,那就随我硬闯上山去……且慢,你方才一副唯恐生事的模样,怎么突然间胆子又大了起来?”

许惊弦沉吟道:“我瞧那两位僧人言语中大有不尽不实之处,或许无语大师与齐生劫并未外出,但为何不想让我们见到,却是猜想不透了……”

“你说会不会是两个假冒的华山弟子合伙来骗我们?”

“那倒不会。一来华山脚下岂容他人冒充,二来观那两名僧人出手,招式法度森严,更含一股凛然正气,当是名门子弟的正宗内家玄功。不过正因如此,我才更想一窥究竟。”

“这好办,那就一路冲上去,谁敢阻止就问问我的缠思索……”说到这里,水柔清似乎有些底气不足,“嘻嘻,若是我敌不过,再轮到帮主上场。”

“嘿嘿,裂空帮与华山一脉颇有渊源,明里硬闯不行,只好暗中行事了。我们不妨偷偷上山,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哈哈,你就不怕一旦被人发现,裂空帮主像个小贼般摸入,华山的消息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江湖?”

“现在只有一个陪你胡闹的黄雀帮主,哪有什么裂空帮主。”

水柔清一怔,轻声道:“真是奇怪,虽然得知你掌管白道第一大帮,我亦觉脸上有光,与有荣焉。但有时看到你像个小老头一样端着架子板起脸,倒宁可你还是那个黄雀帮主,哪怕手下无兵无将,又没有什么声势,却是好玩有趣得多。”

许惊弦心中亦大生感慨,接管裂空帮以来,不自然地将种种责任放在肩上,处处照应,唯恐有所错失,不免缺了真性真情。想起以前无门无派,意气飞扬,只需一剑在手,不瞧任何人脸色,那样的日子才是自己真心所喜。

水柔清哪知自己随口一言惹来他诸多想法,犹在兴致勃勃地 如何偷偷上山:“唔,既是要避人耳目,那就要化装易容,嘻嘻,正好我随身带着胭脂水粉、贴黄眉笔,帮主快伸过脸来,让我试演一番。”

许惊弦啼笑皆非:“你胡闹的也太过分了。若是那样被人发现,只怕连裂空帮都要蒙羞了。”话虽严厉,心头却是一阵温暖。自从在恒山见过般若大士后,水柔清似乎变了一个人,重新恢复到以往那活泼可爱,古灵精怪的模样,脸上也总是挂着一丝盈盈的笑意。父母之死并未忘却,仇敌简歌依然不知所终,但她已可以用一种平和的心态面对一切,不再当报仇雪恨是人生中 的大事,这才是令许惊弦最为欣慰的变化。一路上数次问她到底在般若大士面前提了什么问题,她却总是笑而不答。

水秀与莫敛锋之死皆与许惊弦不无关系,曾经水柔清也视他为仇,虽然稍解心结,但以往他总是有些害怕与她单独面对,能避则避,不能避则是小心翼翼,唯恐一语失和,引来她的不快。但如今感应到她的不同,终于可以放下心事,从容相处。正因如此,这次华山之行他才宁可留斗千金等三人在潼关,而只带着水柔清前往。固然由于遇见齐生劫之时斗千金与多吉并不在场,而私心深处,却是希望能与她相伴而行,化开种种恩怨。

水柔清笑道:“帮主息怒。假如不允化装,而那两位僧人执意要阻我们上山,必会在旁监视。这华山自古又只有一条上山之路,实难避其眼目,却不知帮主有何妙策?”

许惊弦已有定计:“根本不需要什么妙策。他们既然不接待,我们便自己游山玩水一番,顺道去养心观一窥究竟。嘿嘿,无论我是裂空帮还是黄雀帮,好歹是个堂堂帮主,要来便来,要去便去,不与之当面冲突也就罢了,总不至于在华山脚下寸步难行。”

水柔清抚掌赞道:“好一个豪气冲天的帮主,便由我头前带路。养心观是在西峰吧,待我察看一下地形。”

“我们可不是去兴师问罪,反正还有半日时光,何必如此急迫?风雪尚大,我们不妨先找个地方避避,也好让那二位华山僧人以为我们已下山回程。然后再随处走走,既是游玩,兴之所至,皆可赏心悦目。”

水柔清奇怪地望了他一眼:“瞧你神思不属的样子,只怕还是担心引来华山与裂空帮的不和吧。放心啦,若真闯出什么乱子,你尽可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,总不信他们敢把我杀了。”

许惊弦苦笑不语。他心中确是另有所想,然而却非水柔清的猜测。

当日在那小庙之中,齐生劫不但给了他冯破天临死前留下的《铸兵神录》,还另外留下了一根来自雷鹰扶摇身上的鹰羽,这才是他到华山一行的主要原因。不过飞泉崖一战中,先是叶莺掉入索桥下的千丈深渊,随后才是扶摇舍命救主地飞扑而下,当时只道他们都已殒命,然而先在天齐夫人的九幽府中看到叶莺的独门兵器“眉梢月”,再于中毒目盲之际被那位以石击壁的无言女子领出迷宫,他已渐渐有所怀疑,而此次又意外得到了扶摇的消息,更一步令他坚信叶莺尚在人世,只是出于某种原因,不愿与自己相见。

记得龙判官曾说过他接到无语大师的书信,所以对明将军只有敌意而无杀意,而初遇沈羽之际,由刘书元与那宋铁头的争执中,亦提到过一个华山派的和尚,由此可推测无语大师当时就在左近,极有可能是他出手救下了叶莺与扶摇。

再回想齐生劫当日所言,口口声声说大师兄与他必有一战,对其原因却三缄其口,似有隐情。事后推想,怕也是与叶莺有关。

那么此次华山之行,一旦见到无语大师,得知了扶摇的消息,会不会也同时得知叶莺的下落?

这才是许惊弦心中最大的隐忧。有许多次,他都想对水柔清叙说他与叶莺的故事,但一来未得其便,二来千言万语亦不知由何说起,只得抱着拖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情。他毕竟是十余岁情窦初开的少年,实不知如何处理男女之间微妙的感情,又没有一个善解人意者听他诉说, 知晓内情的,还是神志尽失的阿义。种种想法闷在心头,实是有苦难言。直到此次来华山,才真正下定决心面对一切,所以叫上水柔清同行,欲想瞅个机会将这段日子以来的重重心事全部告诉她。

然而,看着身边水柔清蹦蹦跳跳、快乐无忧的身影,他想不出第一句话应该如何开口。

两人找到一处干净的石洞中稍事歇息。

水柔清见许惊弦神情古怪,一路沉默,倒是有些不安:“你怎么不说话?对了,你可知那两个僧人比武时,我为何要忽然发笑么?”

许惊弦随口道:“必是你听到他们提及齐生劫,想起了他当日的种种古怪行径,所以发笑。”

“这只是一方面啦。记得那僧人说他天资并不亚于那姓齐的小子,偏偏对方痴迷棋道,而自己武功却又不及,满脸不服气。却根本没仔细想想其中的道理……”

许惊弦立知其意,正容道:“正当如此。无论练武也罢、下棋也罢、修道也罢,做任何一件事,只要有那一份痴性在,何愁不成?”

“你叫这是痴性呀,我却觉得就是有点呆头呆脑。”

许惊弦失笑:“这叫大智若愚。你当每个聪明人都像花楼主一样潇洒俊雅,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么?”想到那号称四非公子的花嗅香,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,此人不但见闻博达,睿智通透,更有一双巧手画技,闻香天下,红颜遍世,称得上是风流倜傥的大才子,实是叫人艳羡不已。若不是还有桑瞻宇这一块心病,他的一生当是了然无憾。

“嘻嘻,聪明人也一样可能是呆头呆脑,比如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敲人竹杠后请人吃饭的小鬼头。”

许惊弦记起三香阁初遇她的往事,似乎又重温到那一见惊艳、继而惊情的心态,面上微微有些发红。那是他最无心机城府,亦是最乐天开怀的岁月,如今回想,竟恍如前世。水柔清渐渐恢复了那时的她,而他自己却再也回不去那段时光,犹若梦醒泪尽,万幻皆空。

水柔清见许惊弦怔立当场,掩嘴笑道:“许帮主想到儿时的荒唐,可是有些汗颜么?好啦好啦,我们都不提过去的往事,从今以后,只想着怎么过好明天。”

“你误会了,其实我倒希望与你过去的那一幕能再次发生。”

水柔清不料他如此说,脱口道:“嗯,其实我也时时想起那些场景,有机会我们再去三香阁,让你好好请我吃一顿。届时你可记得依然是小鬼头,可不许给我摆帮主的架子。”话一出口方觉不妥,似是邀他以另一个身份赴约,不由亦是面飞红霞。

“好,那我们一言为定,击掌而誓!”

水柔清以手招耳,笑着岔开话题:“先不提这些话儿,我还没说完我的重大发现呢。”

望着此刻开朗大方的水柔清,与那个被仇恨占据胸怀的委屈女子判若云泥,许惊弦心头不由荡起一丝柔情,愣愣地发问: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
“嘻嘻,能与你做朋友甚至兄弟的,大多都是这样呆头呆脑的人。”

“啊!这是从何说起?”

水柔清扳着手指细算:“你瞧瞧啊,那个童颜就不必说了,眼里除了剑就几乎没其他东西;阿义呢亦是痴痴迷迷,只知抱着弓箭跟着你转;多吉看似木讷笨拙,其实却只是直肠直肚,全无心机罢了,斗伯伯私下里还对我夸他记忆力绝好呢;何公子平日倒是机灵,可一旦遇见了宫大哥,登时就成了呆头鹅,嘻嘻。不过你也说得不错,他们都是有大智慧的人,还有白玛姐姐虽然看起来神志迷失,但若无那一双巧手与心窍,又怎能解得开青霜令,我叠船儿的本事可远远不及她……”

许惊弦道:“你似乎还少说了一个人。”

“你是说宫大哥么?嗯,她表面上就是那种万事决断于胸,不为诸事困扰的人,同为女子,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她了,恨不能以身代之。”

“宫大哥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呆头呆脑呀。”

“嘻嘻,凡事皆有例外嘛。”水柔清一手叉腰,另一手指向自己,“你认识的本姑娘不也是冰雪聪明,全无呆相么?”

望着水柔清久违的强词夺理、气势汹汹的模样,许惊弦心情大好。想不到水柔清如此敏锐细心,竟对几人的性情了若指掌,算来自己心里真正当作朋友兄弟的,亦这区区几人而已。望着她如花笑颜,听着她款款低语,霎时间但觉得人生快事,莫过于与自己心爱的女子谈及最在乎的兄弟。

水柔清意犹未尽:“哦对了,还有段成那个坏小子……”

许惊弦放声笑道:“哈哈,段成如何坏了,只不过赢了你的几只鹤罢了。”

水柔清板起脸孔,竖起一根手指:“说好不提过去的窘事哦,念你初犯,暂时记下。”说到这里,自己也忍俊不禁,脸上重绽出笑容。

“对了,你是否有意让斗伯伯收多吉为兵甲派的传人?

“咦,这你也看出来了呀。”

水柔清抚掌而笑:“我果然一猜就中。那日在恒山,你特意请宫大哥外出说了几句私话,回来就让多吉随我们同去无双城。当时我就有些犯疑。如今想来,你必是请宫大哥应允多吉离开御泠堂,改投兵甲派吧。”

许惊弦叹道:“御泠堂高手如云,计谋出众,竞争激烈,原不是一个适合多吉呆的地方,何况桑瞻宇率京师弟子投靠简歌,多吉身为其手下重将,虽然对宫大哥依然忠心耿耿,却难免被他人怀疑。而我早就应承了斗师伯要替他光大兵甲一派,我见他对多吉直率坦荡的性情十分欣赏,而他毕竟年事已高,又是诸病缠身,能有多吉这样一个忠厚老实的弟子在,旁边服侍应是最好不过,何况能趁此机会让多吉离开御泠堂那是非之地,安心去做兵甲传人,亦是一举数得。难得宫大哥极明事理,而多吉对此事亦正中下怀,亦算了结我的一份心愿。”

原来多吉一心想助许惊弦,知他正打算去替偷天神弓续上弓弦,自也满口应承。斗千金虽欣赏多吉为人,但起初尚怕他资质不足,难以替兵甲一派光大门楣,却不料多吉仅是外表憨直,头脑却不笨拙,更有一份常人难及的坚毅,极为刻苦用功,亦觉老怀大安慰。这一路上将《铸兵神录》给多吉细细讲解,又将兵甲派打造盔甲兵器的各种窍要无私相授,一老一少相处得十分融洽,反倒将许、水、阿义三人撇在一旁。

水柔清心思灵敏,早瞧出究竟,心里暗自称赞许惊弦考虑周详,脸上却装作不屑的神情:“一提起多吉,你登时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,为何对我却好像无话可说?我知道啦,他们都是你最在乎的兄弟,哪怕呆头呆脑,也比我这个黄雀帮的跑腿跟班强。”

许惊弦正色道:“其实我愿意结交的人,都是那种重情重义,即便见惯了世间的丑恶,也依然尚存本真的人,这才是人性中最大的痴。当然,也包括你!我心中最在乎的朋友里面,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。”

水柔清第一次听他直言夸赞自己,不由大觉羞涩,垂下头来弄着衣角,良久方轻声道:“我曾经那么欺负你,还当你是害我父母的仇人,也算你在意的朋友么?”

“从第一次遇见你,我就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,由那时到现在,始终未曾改变过。”这番话无异于尽吐心声。

女儿家心思最为敏锐,水柔清岂会感应不出许惊弦对自己的丝丝情意。但却总是怀疑那只是因水秀与莫敛锋之死而,在许惊弦心头产生的同情与内疚,偏又无法问个清楚。所以虽然相处多日,彼此尽知对方心意,却是谁也不敢轻易挑破。此刻乍然听他如此说,不由芳心鹿跳,满面红晕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一时两人俱都静了下来,只听得到山洞外呼呼风雪与怦怦的心跳声。那份微妙的沉默,令他们既觉尴尬,又觉享受。

两人初初相识之际,许惊弦年方十二,水柔清也只比他大上两岁,正是少男少女最易幻想,又最易猜忌的年龄,起初两不相让,于拌嘴吵架中视彼此为对头,困龙山庄一战,共抗宁徊风与鬼失惊等强敌,同仇敌忾之下,不由敌意大减,反倒开始互相欣赏对方的机灵。随后同往鸣佩峰替许惊弦治伤,互通身世后,一个自幼失去父母,仅随义父长大,另一个却是母亲远赴京师多年,渐又有些同病相怜,一路上虽也不免争争吵吵,打打闹闹,却亦渐渐懂得克制与体谅,这才有了舟中争棋的容让之举,两个人都是争强好胜,恨不得把对方斩尽杀绝,却都在胜利在望之时给对方留下了余地,那一幕是彼此心中此生也难以磨灭的记忆!

若是就此下去,由两小无猜到青梅竹马,他们或许早就成为了人人羡慕的一对情侣,然而离望崖前一场棋局,全然改变了他们的人生。自那以后,水柔清无法原谅许惊弦亲手将父亲莫敛锋送上自尽之绝路,而许惊弦亦心头愧疚,无颜以对,与暗器王林青入京后,又因水秀的惨死,隔绝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缕温情。随后水柔清决意找简歌复仇,留在京师苦练武功,而许惊弦则跟着蒙泊国师去了吐蕃御泠堂,从此海角天涯,断了音讯。

诺城再度重逢,许惊弦武功大成,但又害怕水柔清知其身份,幸好容貌更改,便化身林闲与其相识;而水柔清却阴差阳错误认为他是“大好人”。见他为救夏天雷与强敌周旋,武功高强,智谋出众,反倒不知不觉地芳心暗动。哪知最后知其竟是许惊弦所扮,惊愕莫名之下,重又将那份绮思压在心底。

这些年水柔清渐已成熟懂事,心知父母之死并不能完全责怪许惊弦,对他已无恨意。一个是情窦初开的血气少年,一个是多愁善感的如花少女,又是儿时旧日伙伴,相处渐久,自是情愫暗生,哪怕强自抑制,却难以尽消。尽管水柔清百般在心中提醒自己大仇未报,无需考虑儿女情长,但那份感情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滋长着。然而每次与许惊弦相见,听他谈天说地,重拾昔日时光,既有暌违已久的快乐,亦生出思念父母离世的痛苦,实是矛盾不已。

直到恒山之行被般若大士点化后,她才真正放开了纠缠多年的心结,不再视复仇是人生的 目标,而是用心去感受生命中更多的美好。

许惊弦正想借机说出叶莺之事,一抬头恰好见水柔清盈盈眼波偷偷向他扫来,目光中似藏着千种温柔、万般体贴,不由怔住。

水柔清原是耐不得那沉默,本想偷觑许惊弦一眼,哪知目光与他对个正着,登时慌了神,跳起来掩饰道:“说好我们来游华山,怎么在这个山洞里说了半天的话儿,快陪本姑娘出去走走……”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
许惊弦愣了半晌,这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,四处找寻一番,才发现水柔清坐在一方大石上,以手托腮,偏起头望向天空,如若雕像。洁白冰冷的雪花拍打在她脸上,又一粒粒弹开,更是衬得肌肤胜雪,吹弹可破。

狂风撩动她的长发,遮住了她半边脸孔,只隐隐约约看到她面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态。同样是满怀心事的她,若是以往,他必会觉得她娇小的身体在苍茫天地之中显得那么渺小,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;但今日,他却只发现她秀美的倩影在漫天风雪之中又是那么的醒目,让人无法忽视。

他不想打搅她宁静的遐思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,仿似守护。

水柔清忽然手指着崖下道:“这里原来应是叫‘老君离垢’,说的是老子李耳于此离开尘垢到达仙境,但后来以讹传讹,就成了老君犁沟,音虽相同,意思却差了许多咧。可见有许多事道听途说都是作不得准的,原当是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方可相信。”

许惊弦知她暗示自己方才大胆所语,心头一暖,微笑道:“原来你还懂得这许多典故,还有什么,不妨告诉我,让我也长长见识。”

水柔清道:“若说这华山中的典故,最有名的就是劈山救母与棋定华山了。你若想听,我就给你说说。”当下清咳一声,娓娓道来。

许惊弦虽未读过多少书,但自小就喜欢在茶馆中听说书人讲故事,沉香劈山救母与陈抟老祖与赵匡胤下棋赢得华山,的典故早都滚瓜烂熟,但再听水柔清重新说一次,却是别有一番意味。

水柔清讲完故事,淡淡一笑:“陈抟老祖一局棋赢下了华山,我们那局棋却是谁也没有赢。”

许惊弦才知她说起这典故的用意,那是彼此都不会忘记的一局棋,亦是彼此间情苗暗长的开始。以往与水柔清相处时,要么拌嘴吵架,要么各自赌气,从未有过此刻格外动人的一份温柔。轻声道:“但至少,我们谁也没有输。”

水柔清低叹一声:“说起来我们也是与棋有缘,若不是当年那局棋你故意相让,我也不会知道,原来那个倔强而从不肯服输的小鬼头竟也会那么宽容。而若不是离望崖前的那一局棋,我们也不会做几年的仇人,而今日,又是因为齐生劫的缘故,我们来到了华山,听到你给我说出心底的话儿……”

许惊弦心中大震,听她直言离望崖棋局之事,猝不及防间眼角一烫,险些热泪盈眶,他知道她已真正放下父亲的死因,由此刻开始,他们之间最后的障碍已然消失。他蓦然涌起一股冲动,鼓起勇气道:“清儿,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嗯,你说吧。”

“这次来华山,一是为了扶摇,二来是还想找无语大师打听另一个人的下落。”

“哈哈,事前你怎么不说清楚?一定是个女孩子吧。”水柔清并没有许惊弦想象中的大吃一惊,神情平淡,似是早在意料之中。

当下许惊弦也不隐瞒,先讲了最初在峨眉山中偶遇叶莺,涪陵城从她手中救下凭天行,与她一并执行刺明 ,共赴清水小镇与焰天涯,暗传书信密言解开荧惑城的陷阱,最终飞泉崖杀死宁徊风掉落索桥,九幽府疑其现身等等事情,直至连自己曾对叶莺产生的那一分蒙眬的心动也尽数告知。

这个秘密憋在心头已久,唯恐惹水柔清多心,一直不敢告诉她,但又觉得不应该对她有所隐瞒,此刻能尽情倾诉,总算放下一桩心事,直到说完了,方有一些失悔,不免忐忑不安,不知她听后会有何感想。

谁知水柔清听罢,却只是点点头:“既然是生死患难之交,你此刻挂牵她的安危也是应该的。”回首看着许惊弦愕然的样子,扑哧一笑,“你为何表情如此古怪?”

“我还以为你会生气,或是……”许惊弦语至中途,急急收住。从没有一刻,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傻小子。在他过去的想象中,当对水柔清说出叶莺之事后,她要么勃然大怒,要么冷嘲热讽,甚至绝裾而去,从此对自己不理不睬……却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。一时间几乎怀疑自作多情,她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情意。

水柔清接口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妒忌她?”许惊弦哑口无言,不知如何应对,此际方知自己对水柔清的内心世界仅是一知半解。

水柔清掩唇而笑,良久方息:“嗯,我再给你说一个故事吧。这个故事是很小的时候花三叔讲给我听的。那时我不明其意,只觉得很好玩,如今长大了,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,才有了内心深处的感悟。

“有一个人一心求道,就去见一位佛家大师,问他:‘大师如何修道?’大师答:‘饿了吃饭,困了睡觉。’此人大惑不解:‘普通人不都是如此么?为何唯有大师修得正果?’大师叹道:‘世人吃饭睡觉时,千思百虑,无有停时。而我只是专心吃饭睡觉罢了。’嗯,故事说完了,帮主可有所感悟?嘻嘻,你可别忘了刚刚承诺过要带我去三香阁吃饭哦。”

许惊弦隐隐捕捉到了她的用意,但觉得心脏狂跳,千言万语皆无从说起,唯有痴痴望着她。

水柔清甜甜一笑,别开头去,声线里有一种不合年龄的超脱与笃定:“现在我重新想到这个故事,才明白自己根本不必在乎那么多,过去的一切都是无法再挽回与改变的,只要做好自己眼前的事就行了。所以无需庸人自扰,就专心等着你请我吃饭吧。”

各种复杂纷乱的情绪涌上许惊弦的心间,迷乱若失。尽管水柔清只不过用一种含蓄而矜持,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态度与她的坚定,却胜过了一切温情脉脉的凝视与山盟海誓的告白。

她已不再是那个说笑吵闹的小女孩,而是变成了一个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成熟女子。

陡然间,许惊弦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,能够与她相识,是多么大的幸运!

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,时光也似就此停止。

虽然说的是佛门中事,但两个人的心都留在红尘中。

第二章 腹背受敌

直到三十余名行动悄然无声的蒙面黑衣人将,两人远远包围,许惊弦方才从那犹如一场浓得化不开的绮梦中惊醒过来。

许惊弦一跃而起,稳立原地,凝神待战。令他震惊的不是敌人来去无声的乍然出现,而是对方的行动虽然谨慎,但却并未刻意遮掩行迹,显然自恃实力强大,视两人为囊中之物。他深吸一口气,默运玄动,将周围环境尽收于胸,仅眼中所见的已有二十余名黑衣人之多,耳中又听到匿于隐蔽处数人的呼吸声,敌人的总数至少在三十人以上。

他心头暗惊,朗声喝道:“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?还请现身一见!”回答他的,只有衣袂飘飞与兵器挥动划破寒风的声响。

水柔清一怔抬头,透过重重风雪,模糊中但见数道人影蹿高伏低,行动迅快,犹如山精妖魅。来人个个身着黑衣,面蒙黑布,身携短刃,或飘忽于空,或藏于山石峭壁与密林之间,恍若鬼影憧憧,杀机隐伏。她不由花容失色,低声问道:“是华山派的人么?”她的推想不无道理,华山派门人近些年少在江湖上走动,声势大不复前,但毕竟是百年正宗玄门,更有无语大师坐镇,外人岂敢在华山脚下摆开如此阵仗?何况方才海空与海林两位僧人急于催促他们离去,纵然是一番好意,亦必知道些内情。

许惊弦缓缓摇首道:“华山派虽以剑法名闻江湖,但大多是佛门弟子,除了长剑外以禅杖、棍棒、方便铲等重型兵刃为主。而这些人多是携带短刃,身法飘忽,配合无间,当是与华山无关,而是一 精于隐匿伏杀的刺客。不过在华山脚下如此胆大妄为,不避耳目,只怕华山派与之也不无关系……”他有意将这番话大声说出,借以查看对方的反应。若是华山弟子参与其事,必会忍不住开口争辩。

对方全无回应,更是分派有度,配合默契,分头抢占要点,将包围圈逐渐合拢。

许惊弦冷静下来,手按剑柄,大喝一声:“在下裂空帮许惊弦,诸位若再不道明来意,只好视之为敌了!”他早非昔日吴下阿蒙,遇袭不乱,先礼后兵,大有宗师气度。

众黑衣人依然置若罔闻,他们虽蒙着黑布,不见面容,但额间却勾勒出一道惨青色的标记,形如火焰,眼眶周围更是涂染得血红,摄人心神。虽是光天化日,乍见之下令人只觉身处黑暗,心生寒凉。

许惊弦默观敌态,心知事无善了,至少他可以肯定,这绝非一场误会,对方乃是有备而来,若再迟疑不决,待敌人合围后同时出手,只怕难以应对。当即先发制人,将水柔清拉往身后,蓦然踏前两步,施出一招“繁华落尽”,朝着右首边一位黑衣人肩头削去,剑至中途,陡然转向左侧,刺向另一人的胸口。此乃“屈人剑法”中少有的变化繁复的攻招,虚迎右敌,实击左方,最擅以寡敌众。断流剑虽未出鞘,但在他内息催动之下,激起凛冽劲风,纵然钝锋无刃,一旦刺实亦会造成极大的伤害。

许惊弦出剑极快,又是声东击西,霎时断流剑已至那名黑衣人胸前。但此人亦非弱手,虽然一时格挡不及,却是不闪不避,大喝一声,迎面冲上,同时将手中短刀掷出,直取许惊弦双目,凶悍至极。但发力至中途,忽觉胸口一震,断流剑虽未及身,但那沛然内劲已至,手上一软,掷出的短刀偏了一线,朝着许惊弦的右肩飞去。周围的五名黑衣人也一并出手,两人执兵器挑向断流剑以解同伴之危,另三人则呈“品”字型分别攻往许惊弦的右肘与双膝,看似无甚套路,却是招招寻隙而进,出手狠辣,直取关节等要害处,显是惯于贴身近斗,以命相搏。

许惊弦虽可趁势一剑取那黑衣人的性命,但自己亦会受伤,岂肯与之相拼?脚踩忘忧步法,侧身一滑,避开飞刃,如一道旋风般反投入敌阵之中。

只听先是“锵啷”一声,随即叮叮当当的撞击之声不绝入耳,许惊弦断流剑出鞘,右手施屈人剑法攻敌,左手则以鞘为刀展开帷幕刀网护住自身,刹那间连续与十余名敌人交手过招,三名黑衣人踉跄而退,肘腕处皆被剑鞘点中,掌中短刀被磕飞,许惊弦趁势旋身急踢数脚,短刀朝四面射出,敌方登时阵脚大乱。而许惊弦则凭着奇妙的步法,在敌阵中疾行一圈后,安然返回。只是腰间衣衫迸裂,被敌刃划破,却未伤及皮肉。

这一下先声夺人,大出对方意料。但凡受袭者,或会夺路而逃,或会伺机突围,哪知许惊弦态度强横,突施反击。敌人原是强行冲击而至,却被他只手单剑所阻,不免气势受挫,重整阵型,不敢再贸然前行。

许惊弦左鞘右剑,威风凛凛。冷然道:“若再不停手,休怪我出手无情。”他初时未明敌情,不虞伤人,出手尚有分寸,但几招相接,已知敌方个个战力极强,若再留力,只怕难以脱身。

对方全不理会,步步为营,缓缓逼近。

水柔清一声娇叱,缠思索出手,她这些年矢志报仇,寒暑勤修,武功大进,索头在空中一折一弯,犹如灵蛇出洞,一式三变,点向冲在最前面黑衣人的双眼与喉头。左右两名黑衣人提刀相格,缠思索再生变化,将一名敌人的刀柄圈住,一放一提,卷飞短刀,随即斜扫在另一名黑衣人的肩头。

此刻许惊弦已看出端倪,黑衣人虽然人多势众,但每一人的武功皆不足虑,只是以六人一组,各成体系,两人主攻,两人主防,最后二人则视战局而动,皆精于联战合击之术。若是单打独斗,他自是夷然不惧,但六人合力,如若一体,稍露破绽则被身旁的同伴补去,实难应付。

两人虽是以寡敌众,但缠思索变化多端,灵动机巧,利于远击;断流剑大开大阖,锋锐刚烈,长于近战。黑衣人也不敢太过靠近,一时相持不下。

水柔清低声道:“敌人人数众多,围住三面,难以硬拼, 的退路便只有上山之途。”

许惊弦何尝不知如此?但以奕天诀猜度对方,既然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,必有最后杀着。如今之计,擒贼擒王当是上策,他游目四顾,却未找出对方的头领;若能反其道而行之,直接杀出重围亦是中策,然而他虽有自信可突围而去,水柔清却极有可能落入敌手。而敌人显然已看出了这个弱点,正面参与进攻的有四组二十四人,山石崖壁间另有数人埋伏在一旁虎视眈眈,更有人手持弩弓,大多瞄向水柔清。不过假设对方不顾伤亡一拥而上,乱军之中实难将水柔清照应周全,由此看来,敌人亦不愿拼个鱼死网破,应是志在生擒。

无奈之下,许惊弦亦只得取下策:“往山上走,我来断后,务必小心。”

水柔清答应一声,挥索挡住两名黑衣人的攻势,转身先往山头上行去。许惊弦占稳一处狭道,横鞘于胸,挥剑如风,格住几支射来的弩箭,又连发强招,刺退几名攻来的敌人,半步不让,大有一夫当关之势。山道狭窄,仅容三人并行,令黑衣人无法发挥人数优势。

两人且战且退,过了栈道,将至半山腰,一条长长的索桥拦住去路,对面浓雾弥漫,隐见悬崖峭壁。许惊弦心头暗惊,这一路被对方以车轮战法轮番冲击,将他的内力消耗不少,假如敌人是有意将他们迫往此处,这里正是设伏的 地点。

水柔清亦有所警觉,放缓脚步,与许惊弦贴背而行,一面挥索以防敌人偷袭,又从怀中摸出贴身短剑,只等两人过桥后断索阻敌。

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长笑:“起初临险地而不自知,如今本应快速过桥摆脱追兵,但又过于谨慎,耽误后撤的时机。由此看来,许少侠虽然名震江湖,毕竟年轻识浅,却也不过如此,实是令我失望啊。”一人从索桥对面缓缓行来,虽然雪雾之中难见其面容,但龙行虎步,气势迫人。

许惊弦暗忖不出所料,果有高手于此处埋伏,若是刚才急于过桥,必会被其所趁,不免腹背受敌,陷于被动。出言讥讽道:“阁下到底是谁?在下的仇人虽多,但却少有这般鬼鬼祟祟不敢见人之辈。”

来人口中丝毫不让:“若是许少侠愿意弃剑投降,我自会告诉你答案,以免许少侠一旦脱困,引来大批裂空帮众寻仇。”离得近了,只见他身着淡蓝色长衫,亦是面蒙黑布,只有双目灼灼生光。

许惊弦观此人行姿似疾似缓,看似飘逸灵动,足下却是沉稳生根,几无破绽可寻,显非一众黑衣人可比,多半就是领头之人。心知难以探得对方来路,便莫测高深地一笑:“阁下本是埋伏于侧,不料被我等识破,只得现身出来。明明是狡计未能得逞,却说得好似早有预谋,以言语攻心,却是枉然。”

来人行至索桥正中,迫近至许、水两人十步前方才停下:“兵行诡道,实者虚之,虚者实之。无论许少侠信或不信在下的攻心之言,皆会对你的下一步行动产生影响,落入算计之中。”他两手各持一面圆盾,山风劲疾,吹得长袍如皱,索桥亦在不停晃动,但他双脚犹如钉子般扎在桥上,身体稳若亭渊,全不被周围环境所动。他身处的位置十分微妙,与许惊弦相隔十步,剑盾皆难以一攻而至,而若是中途换气,不免稍失先机,被敌所趁。这是一个难攻易守的距离,但一方孤立无援,另一方却随时可调兵遣将,可见此人老谋深算,心计缜密,巧妙营造出这般形势,令许惊弦心生急躁,难以尽展武功。

许惊弦见那两面盾牌皆以精钢打制,但直径不过半尺,仅能勉强护住心腹,不似兵器,反倒像孩童的玩物,不过盾牌周围却是锋如利刃,泛起精光。不由心头微凛,《铸兵神录》对天下奇型兵器皆有描述,盾牌利守不利攻,大多依靠坚实而宽阔的盾面防御,盾后往往藏有钩环,专克刀剑,一旦被其锁住,极难脱出。但此人却是舍长扬短,盾面狭小,盾侧锋利,或借此奇兵掩饰原来的身份,要么就是另有奇招。

许惊弦淡然道:“兵法亦云: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再次伐兵。阁下却是不分青红皂白径直设围伏杀,岂不落了下乘?”他听出对方有意憋住喉间气息,改变声调,猜测莫非是熟识之人。但仅观其身形,虽似曾相识,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。

来人哈哈大笑,凌厉的眼神锁住许惊弦:“许少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早在半月之前,我就已算准你的华山之行,故阵兵以待,此为谋;又查知水姑娘与你自幼相识,恩怨纠葛极深,你或有实力突围,却决不会弃她而去,此为交;如今我等以逸待劳,又借天时地利之便,将你迫入绝地,方才刀兵相见。嘿嘿,许少侠若不用心应付,只怕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。”两人狭路相逢,皆是蓄势待发,虽尚未交手,但唇枪舌剑,言辞锋利,各自找寻对方心智上的弱点,只要气势稍挫,便会引来惊天一击。蓝衫人口中说话,脚下暗施坠力,索桥缓缓上下晃动,他的身体亦随之起伏不休,似是暗合某种奇异的节奏。

许惊弦握剑之手不由一紧,思及华山派袖手旁观的态度,此人所说多半属实,齐生劫故意留下扶摇鹰羽,乃是诱他之计,好在华山布下天罗地网等他入毂……如此猜疑下去,顿觉战志渐消,不等对方动手,战力已损了几分。

他蓦然警醒过来,放下心中杂念,目光从与蓝衫人的对视中移开,望向山谷深处,风雪、阴云、浓雾、峭壁、山石……这一刻,他的心神跳出战局,仿佛沉浸在那秀美的山水之中,将身边的危险视若不见。

蓝衫人微吃一惊,他的乍然现身原本令许惊弦措手不及,更以犀利的言语隐隐占得一分先机,但不料对方忽然避开锋芒,一时竟有发力在空处的挫败感。望着许惊弦笃定悠闲的态度,再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意。

许惊弦看似沉吟不语,实则口唇微动,已对水柔清暗自传音。忽然对蓝衫人悠然一笑:“如此良辰美景,阁下却只想着杀伐之事,未免大煞风景了吧。”

蓝衫人叹道: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今日一战,势在必行,若是许少侠不甘束手就擒,我只好命部下全力进攻了。”

许惊弦冷喝道:“你巧舌如簧,无非是想惑我心智,但别忘了要想杀我,你们也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
“许少侠身为白道第一大帮之主,要挟你远比杀了你更为合算。我不会强阻许少侠,但水姑娘却必须留下。”

水柔清面寒如霜:“休得大言不惭,要我留下就拿出你的真本事吧!”一言未毕,陡然冲上,缠思索已然出手,朝着对方头顶圈去。

剑、盾不便攻远,但缠思索长达三丈,无此顾忌,无论蓝衫人格挡或闪避,许惊弦皆可乘虚而入。毕竟前有阻截,后有追兵,若就此对峙下去,实是有弊无利,所以许惊弦暗中授意水柔清强行出手,正是打破当前平衡的绝妙一招。

蓝衫人眼中精光迸现,大喝一声,掌中双盾骤然高速旋转,宛如两面飞钹,腾身而起,缠思索由他脚下掠过。随即弃水柔清不顾,飞身扑下,目标直指许惊弦。与此同时,身后的黑衣人齐发一声喊,全力攻来。

实者虚之,虚者实之,起初蓝衫人的一番话果然都是惑敌之计,水柔清虽然武功稍弱,但身为温柔乡嫡系传人,奇功秘技层出不穷,要想生擒谈何容易?唯有以此缚住许惊弦的手脚,令他生出与敌死战之心,不思逃脱。

许惊弦腹背受敌,只得剑鞘齐施,分挡蓝衫人的双盾。这是双方功力硬拼,容不得丝毫取巧。蓝衫人这一击乃是平生功力所聚,不求一击毙敌,只要能将许惊弦缠住片刻,待众黑衣人合围之后,就是插翅难逃之局。

“当”的一声大响,断流剑鞘先触到蓝衫人的左盾,两人身体齐是一震,蓝衫人但觉内息一滞,竟已受了不轻的内伤,大感讶异,他蓄势已久,又是由空中扑击,本以为至少可斗个旗鼓相当,哪知却依然稍逊一筹。想不到许惊弦年纪虽轻,但内力修为竟如此精深,纵然事前有所预料,仍是对他的战力估计不足,与之硬拼实属不智,不由稍有悔意。

但此刻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任何一方稍有退缩,就必是败亡之局。蓝衫人右盾已迅捷而至,眼看将与断流剑相接,却见许惊弦微微一笑:“阁下文武双全,小弟自知难敌,恕不奉陪……”断流剑忽还鞘中,身体蓦然绝无可能地平平移开数尺,间不容发地从蓝衫人的盾下飞过,直往索桥对面投去。

蓝衫人全力施为的右盾砸在空处,力道用左,几乎喷出一口鲜血,跌跌撞撞的身体反将几名赶来的黑衣人挡住。

蓝衫人回头望去,这才知水柔清缠思索出招相袭竟是虚招,一击不中后立即倒圈回来。许惊弦收剑入鞘,随即一把抓住缠思索,更是借了鞘盾相击的力量,去势疾如奔豹。

原来许惊弦早已看穿蓝衫人的用心,算准他意在阻击自己,不会留难水柔清,将计就计,反借此摆脱纠缠,突出重围。

两人这一次交手,武功皆在其次,更重要的是心智上的斗争。

蓝衫人低叹一声,许惊弦比他想象中更为高明。然而事已至此,骑虎难下,恐怕谁也救不了他,心头不由浮上一丝惋惜。

水柔清已奔到索桥另一端,左手利刃高举,右手强扯缠思索,许惊弦疾飞如箭,只待他赶到,水柔清即可一刀斩下断去索桥。

奇变忽生,“咄”的一声暴喝传入两人耳中,霎时犹如平地惊雷,脑中一眩,动作亦慢了几分。

人随声至,一个白影陡然从水柔清的侧后方跃出,手持一柄粗大的禅杖,无声无息袭向半空中许惊弦的腰间。

这一击犹如天马行空、羚羊挂角,事先全无半分征兆,水柔清固是措手不及,许惊弦亦是人在空中,难以应变,更是在两人以为已摆脱追兵、心神略分之际,时机把握得绝好。杖法大拙胜巧,没有任何精妙惑敌的花招,唯有把狠、准、刚、劲四字诀发挥到极致,迅若闪电,势如奔雷,连破空的风声都被狂猛的杖势所掩盖。施杖之人一直隐伏于桥侧,默敛心意,直等到这稍纵即逝的一刻,方才将全部精、气、神贯注于一招之中,施出必杀之一击!

水柔清一声惊呼,不假思索,奋不顾身地扑向禅杖,欲以血肉之躯替许惊弦挡过杀劫。奈何对方出手太快,已然晚了一步。

面临这惊天一击,许惊弦电光石火间已做出判断,这一杖威猛无铸,若是以掌中断流剑强挡硬格,只怕自己连人带剑都会被劈成两半,唯有避开正面锋芒,方有可能逃过一劫。

说时迟那时快,许惊弦腰腹用力,头下脚上一个翻身,疾出左掌,禅杖险险攻至他胸前半寸处时,已被他左掌按个正着。

“噗”的一声,如中败革,许惊弦斜斜弹起,却又朝着索桥另一端的蓝衫人反扑而去。原来看似全力相格,实则他用的却是粘、缠、拂、拨、按的轻巧手法,遁敌劲而导势。不过这一击着实太过霸道,纵然被震起丈余高,仍难完全化去对方的劲力,但觉五脏六腑中翻江倒海。

许惊弦强忍痛楚,人在空中,长剑再度出鞘,正落在蓝衫人身前半步,剑光迅快一闪,蓝衫人手中双盾才提至胸前,剑尖已抵在他的喉间,凝立当场。

禅杖经许惊弦一拨,方向略偏,却是朝着扑来的水柔清当头罩去……

施杖之人猛一横身,禅杖由水柔清额边擦过,转而击在道边一块大石之上,砰然一声巨响,大石粉碎成尘,险至毫厘就是脑碎颅破之祸。

但水柔清受杖风一激,亦是头晕目眩,软身摔倒,被施杖之人拦腰抱住。

施杖之人乃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和尚,身着白色僧袍,并未蒙面,一手扶着水柔清,一手合十于胸前:“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。”只见他身形高大魁梧,目光湛然,眉含正气,宝相端严,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,若非亲眼所见,实难相信刚才的偷袭是出于他手。他的嘴角边隐有一丝血迹,那是方才唯恐误伤水柔清,急急逆力收杖导致了内伤。

不过几个呼吸间,蓝衫人与水柔清同时受制,而许惊弦与那和尚亦各自受伤不轻,实令在场之人始料不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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